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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戴國家文藝獎章的剪輯師
--陳博文--

/吳學謙

剪輯百部電影作,
只盼,編一部理想,
這些反反覆覆,形形色色,
都是作品中絕佳的顏料,使他更加出色。

回首三十來時路,
期許,剪一個未來。
那些嗑嗑碰碰,跌跌撞撞,
都是事業中添加的養料,使他更加茁壯。

他是編織故事的人,
也將編織自己的路,
為寶島的未來走出一條康莊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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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七點半,一棟隱身於南港的五層樓公寓中,我放輕腳步地走進了陳博文老師開設的剪接工作室,雖然外觀有如一般住家,只能從房間內微微發出茲滋聲的電腦主機瞥見所謂「工作室」的形貌,並沒有一般商業公司所標榜的座落於精華地段的氣派輝煌,但是在這間平凡的都市格子中,孕育出許多膾炙人口、獲獎無數的台灣電影。剪顆平頭、身高不高卻神清氣爽的陳博文老師,似乎保養的很好,皮膚充滿光澤,看起來比五十七歲的實際年齡年輕十歲,在歷時三十年的剪輯生涯中,剪出了一百五十部的作品,從楊德昌到朱延平,從坎城影展得獎影片「一一」到衛視電影台重播10幾年的「新烏龍院」,從票房奇蹟「海角七號」到男主角被批很慘的「功夫灌籃」,不論是商業大眾片或文學藝術片,電影界老前輩或初出茅廬的新銳菜鳥,串起這些在電影圈平行運行的唯一交點,就是剪接師陳博文。


生平概述 

  1953年出生於台南柳營,國立藝專(台藝大)畢業的陳博文,在短暫的當過場記及副導後,就走進剪接室,開啟了三十年的剪接生涯,一九八年跟隨黃秋貴老師傅學習,七年後在師傅的鼓勵下嘗試與朋友合開剪接工作室,一九九四年之後屢次受到金馬獎的肯定,曾任台藝大電影研究所兼教授,目前在台南崑山科技大學視訊傳播設計系擔任專任教授,最為電影界所推崇的是在每年五、六部穩定產出的驚人累積,還能夠蘊藏豐富的創造力,並維持剪接效率與剪輯品質這兩項電影上映必備的元素,而這份精準的功力不只穩定住現今在大學授課及專職剪接的時間拿捏,也讓陳博文在這圈子打滾三十年後,拿到了台灣藝文界的最高殊榮──國家文藝獎的勳章。當你在瀏覽過包括白先勇、林懷民、廖瓊枝等歷屆得獎名單後,才會赫然知曉這是一個多麼高的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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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義生產的變遷

  一部片子從構思到最後在觀眾眼前放映,會產出三層有區隔性的不同意義,而第二層之後每層意義的生產,都是依據上一階段的意義結構做出演化飄移。第一次意義的產生是劇本的創作,這是整部電影最耗心力的工作,一般歷時一到三年不等,接著是導演把文字轉換成鏡頭畫面,並由攝影師整理進來,由於拍攝時間有預算的壓力,一般會控制在一至兩個月左右,再加上腦海中想像的情境與實際拍攝到的畫面會有差異,因此會產生第一次的意義飄移,而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大幅度的意義轉換,則是出現在後製的剪輯過程中。一部片剪下來大約一到三個月。依循著產製流程中的重要元素,也構築出電影從業人員中最重要的幾根支柱:編劇、導演與攝影師、剪輯師。
  在這當中,整部電影榮耀所散發出的光芒,向來是黏附在導演身上,而編劇的重要性,近年來也逐漸受到大眾的認知,至於剪接這項工作在電影的創造比例則是被低估,成為幕後中的幕後。剪接的這個「接」字就隱喻著這份專業在社會上是被視為低技術工作,似乎任何人只要稍做訓練就能把畫面給「接」起來。
    被問為何走入剪接這條路,陳老師提出很生動的說明:「我不能無中生有,但是我能舉一反三。」電影剪接並不像是電視剪接,單純地把多餘的畫面給刪除,使三小時的現場錄影依循原本的時間序列刪減成只剩一小時的節目。電影剪接比較接近畫面的編輯,肩負著重構敘事結構的任務,藉由不斷的重新打散排序,而創造出擁有無限可能的鏡頭組合。
  讀者現在可以試著吐出一句話,然後把這句話的所有「字」給拆散,嘗試看看利用這些「字」來重新組合成擁有意義的句子,可以左右對調、反過來念,或是重複某些「字」都可以,實際操作過將體會到組合的多元性,基本上剪接師就是在做類似的工作,而且由於時間是可無限分割的,並不像「字」一樣有一個最小單位,因此理論上是會有無限種組合,也就是說,假設有一位導演把他的電影母帶傳送給世界上所有剪接師同時來剪,將不會有任何一位剪出一模一樣的作品,每一部電影在這種重新創造的流程都是獨一無二的。
  陳老師笑著表示:「不少導演為了增加不同的可能性、激發出新的架構,在拍完片後,都會刻意把片子丟給剪接師幾個禮拜而故意不來,讓我們自由發揮,隨心所欲的去剪,看能不能激盪出新火花。」


生產模式的大變革: 「非線性剪輯」

  重組的技藝及剪接師在一部電影中的重要性,則隨著「非線性剪輯」的發明而有了更進一步的發展。老師回憶:「過去的剪接是用底片,非常辛苦且耗時,先把拍成功的沖洗出來,左右各擺一個輪圈讓帶子跑,如果需要剪接就得把不要的段落切除,再用膠帶把要的黏起來,如果看完後覺得原本的段落比較好,只好把膠帶拔開,把剛剛被刪除的段落重新黏回去,因此幾趟下來,你剪片子沒有多大進展,母帶上已經密密麻麻的佈滿膠帶。特別是聲音作為符號的一部分,有些導演為了讓觀眾更進入戲裡,放棄後置配音,採取現場錄音。真實感是增加了,但剪接的工作也更繁瑣了,這時就要跑六個輪圈,三軌帶子,一軌畫面,一軌人聲,最後一軌則是環境聲,畫面每黏一次,其他兩軌都要跟著調整,真的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由於在剪第一刀下去時,就像踏上一條不歸路,因此被稱為是線性、不可逆的,藉由電腦運算而出現的「非線性剪輯」就像是word的還原功能,只要按一個鈕就又馬上回復到原本的樣子。

  打個比方,過去作文寫在稿紙上時,每一字每一句都要很小心,任何的塗改劃線都會破壞紙面的美感;現在的電腦打字不論是改過多少次,都不會留下絲毫的痕跡。「非線性剪輯」的出現讓近代電影畫面的跳躍切換更頻繁,這種極端複雜的鏡頭組合在過去預先設計畫面的人腦時代是難以負荷的,也讓剪接師的社會地位逐漸提升,剪「輯」這個字詞的大量出現,象徵著人們已開始認知到剪接跟畫面編輯的關聯性,但是,高度便利的電腦科技也並不是毫無缺點的。

  「電腦軟體固然方便,什麼東西都可以切割錯置,到處試一下,以前認為不合理的鏡頭排序,試了以後才發覺也行得通,有新的味道出來,但身體走在頭腦前面的後果,就是無形中弱化了剪接人員抽象思考的能力,對比老一輩的剪接師都有各自一套縝密的邏輯思維,剪之前思考規畫過千百遍,擺放的每個畫面都能說出一套道理來說服導演,這中間存在很大的分歧。」老師語重心長的告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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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到十就睡著

  導演自拍自剪的不算,目前電影界以剪輯電影為專職的剪輯師大約十來人左右,在過去剪接師都是學徒制,現在電影產業的相關從業人員則是大學相關科系居多。

  對於這行業的工作環境,老師笑著說出自己的心得:「我剪一部片最多不超過三個月,武打動作片相對容易剪,內心戲反而要考慮的元素比較多,剪的時候不能太緊湊,要留一些空白給後續的配樂來帶動觀眾走入角色的世界,大部分導演在有劇本時就會找我一起討論,有些拍完以後才來找我,能更動的就比較有限。像演員有時同時拍兩部戲,不同的片型,情緒轉換就很重要,剪接也是如此,必須要能夠放空調適,避免把上一部戲的模式帶到下一部片子裡頭。」

  當被問到這行業的工作時間時,老師繼續分享:「我通常早上七點半就到工作室來,晚上十一點才回去,我喜歡早上剪片,頭腦最清晰,但如果不巧碰到檔期很緊迫的話,熬夜也不是不行,以前年輕時身體比較好,趕的時候一個禮拜每天都只睡四個鐘頭也沒問題,現在最多撐三天兩夜,我的睡眠習慣剛好符合我的工作習慣,只要頭一往後仰,數到十就可以睡著,但就算只睡一個鐘頭,醒來後精神還是很好。因為電影資料很珍貴,因此我買了一個三十萬的硬碟,容量有3000G,最重要的是它有隨時備份的功能,才能保存資料安全。」


拍攝與剪輯的「非線性」關係

  一般人對影片製作的印象都是拍攝完成後才開始剪輯,是一個不可逆的「線性」流程,但由於諸多原因,拍攝跟剪輯早已衍生出邊拍邊剪、或是剪完補拍的多樣化關係。比方說今年即將上映的魏導新片「賽德克巴萊」,由於場景在南投山區,牽涉的人員龐雜,如果剪輯完才發現缺少畫面需要補拍,那無論是重新協調人力、物力都會是很大的挑戰,因此在現場都會架設剪輯專用的電腦,採取邊拍邊剪的策略,以節省後續補拍的成本。

   陳老師說到:「要說服導演補拍,剪接師必須說得出一番道理出來,一般會建議補拍通常都是很重要的鏡頭,比較常出現在開頭或結尾,如果花一點小錢,就能讓整部片子看起來很不錯,那導演何樂而不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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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少事多卻難以自拔的紀錄片剪輯

  當「非線性剪輯」問世時,剪接師可以運用的素材也跟著暴增,過往剪接師手上拿到的剪接母帶,導演會先一步的把他認為拍攝成功的底片洗出來,其餘演員表演失敗的帶子是不會交到剪接師手上的,這等於無形中導演就先作了一次審查跟篩選。

  現在由於一切都數位化,帶子也不用沖洗出來就能剪輯,因此所有錄到的帶子都可以拿來剪,有些導演認為有瑕疵的表演,也許在開頭的十秒鐘反而非常完美,利用剪接的技巧可以把這十秒鐘的畫面插接進來。像一段戲,導演通常會拍個五、六次,每一次又都有三台機器在拍,那麼多的畫面雖然增加工作的負荷,但也無形中增加了剪接師可掌握的權力,以及創作的可能。

  不過真正耗費心力的工程,並不是在劇情片上,一部紀錄片剪下來有時候會超過一年,為何會這樣子呢?老師為我們娓娓道來:「劇情片的敘事結構大部分都固定住,紀錄片雖然導演一開始也會設計腳本,但常常實際拍進去的畫面跟原本預想的不同,這時剪接師的角色就吃重許多,相對的揮灑空間會變寬廣。其實大部分的紀錄片過去受限於預算,都是導演自己剪,像我接紀錄片花的時間是平常的好幾倍,錢可能只有幾分之一,但我還是很喜歡接紀錄片,有挑戰又充滿成就感,比方說你要如何在一百捲帶子裡選一個鏡頭當作開場?而為了處理天文數字的母帶,通常會先請導演每捲帶子寫二十頁的對話稿,我再把可以用的對話畫線,請助理記下來,最後讓一百捲帶子快轉一遍,看有無漏掉沒對話、可是畫面很美的鏡頭。」


獨自摸索到面對人群踏上大學的講台

  陳博文老師過去在台藝大以及崑山科大擔任兼任教授,這兩年則因為崑山校方的大力邀請,在校方增加助理名額解除後顧之憂的情況下,老師目前擔任崑山科大的專教授,而由於同時在兩種不同體系的大專院校任教,因此對於學生的基礎背景跟養成做了一番比較。

  迥異於一般人按照聯考分數來定位學生好壞的刻板印象,老師對於剪接師乃至電影圈人才的養成,也提出了深刻且值得深思的見解跟教學方法:「我在學校通常都教高階剪輯,修課的學生要有基礎素養,一堂課五十人左右,在講解完後,我會拿我剪過的片子讓學生練習,而不是讓他們自己拍片自己剪,畢竟以後是要剪別人的片,兩者有很大的不同,預告、舞蹈動作的連接、或是小短片都可以練習。」

「台藝大的學生,都是高中體系升上來,大部分都想當導演,可是台灣現在的環境,最多讓你拍一兩部片,如果沒闖出名堂就被淹沒了。崑山科大的學生,高職時就有受過相關訓練,同時野心沒那麼大,在人生規畫上都是把自己定位成幕後工作人員,而這樣一步一腳印的學習相關技術,反而比較紮實的在累積,像現在電影界的幕後從業人員,很多都是崑山出去的。有些學生反應很快,讓他自己看電影就能馬上吸收,有些則要一步步的講解,但就算再怎麼優秀的人才,也至少要進入這一行三年後才有可能獨當一面。」老師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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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你今年當金馬獎評審呦

  民國92年的陳博文老師當上金馬獎評審,結果很多親戚朋友都注意到這件事,紛紛跟他恭喜,結果原來是因為之前都有作品參賽,過去為了迴避才沒當評審,在92年時剛好沒作品參加,才當評審。

  縱觀老師的剪接歷程,在踏入剪接師這行業十五年以後,開始頻頻的被金馬獎提名以及獲獎,被問到是否這代表著進入了技術的成熟期呢?老師表示不單如此,還因為之前都是剪商業大眾片比較多,這個時期開始跟當時台灣的新銳導演合作,才逐漸受到文化界的注意。

  這也延伸出一個很有趣的問題,電影獎項的評審除了選出最佳影片、最佳導演之外,也會針對電影產製的各項流程如:剪輯、音效、配樂做出評分,給予獎項。但弔詭的是,剪輯是依據所拍攝到的素材來烹飪、調味,也就是說原料的好壞與否,限制住了後續的可能性,可是應該沒有任何的評審過程,是會把剪輯母帶調出來看,那麼人們到底如何來確定一項獲得高分的美食,是因為廚師手藝好,而不是食材先天上就佔有優勢了呢?不過,這也是一個在實際面上難以獲得解決的問題。

  由於多年來對電影界的貢獻,陳博文老師在二○○九年時獲得第十三屆國家文藝獎,同期的獲獎者還有建築師王大閎、小說家王文興、表演藝術家金士傑,不過這其實只是老師人生旅途的一個中繼站而已,就算已年近耳順,老師還是充滿活力與創造力,繼續為台灣電影譜寫出新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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